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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他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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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他走

範小草怒砸賭桌, 楊樹屋隊老少爺們搖旗助威,最後幾個二流子也被嚇跑了。

山梁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這才到山梁後露面。

楊全順家燈也被砸了, 就著大家拿來的手電筒才看清屋裏屋外的場面。

屋內桌椅倒塌,麻將撲克落了一地,水瓶茶杯碎了滿屋,其他的倒沒有了,他家本來也沒啥東西。

老太太縮在屋角,一動也不敢動。

木大門被砸了幾個洞,門檻邊也被挖得坑坑窪窪。

眾人把兩個蹲在地上的打量一番,倒沒人受傷。

*

被砸的一家一言不發,只有楊小苗一家還在對罵。

一方罵, “不事生產, 只會吃吃喝喝,禍害家裏。”

一方回, “都是你們攔著我辦大事, 要不然我早就發財了。你們那三瓜兩棗的算得了什麽,等我發了,十倍百倍的還給你們……”

他們一家子的事情,其他人就不好管了。

除了婦女們念叨兩句, 都由著他家自行處理了。

楊小苗都三十多的人了, 又不傻不殘,有自己的想法, 其他人幹涉不了,再說他有大哥有父母,自有該管的人管。

*

村裏各家各戶都陸續回家了, 對大多數人來說,事情到此結束。

楊小蓮姐妹倆跟著楊傳順往山上走, 楊全樂跟他們一起,五姑三步一回頭,楊全喜一直沒上來。

不過外村亂七八糟的人都走了,倒也沒什麽大事了,楊全喜在山頂楊家做饅頭,經常清晨晚上的在村裏跑來跑去,膽子也大,都跑習慣了,倒不用別人擔t心。

楊小蓮幾人從菜園拐角過的時候,有人從黑漆漆的山上沖下來,都沒有打個手電筒,跟她們擦肩而過的時候,楊小蓮幾人才看清那是楊錦華,她一路從山上沖了下去……

楊大苗原本站在路邊,一直沒動彈,眾人上山梁的時候他沒有上去,大家下山梁準備回家了,他還在下坡的地方徘徊。

這時看到大侄女從身邊跑過,倒是趕緊跟了上去。

大家頓時停住腳步又往山梁上看。

*

楊小苗被他家老頭子老太太一邊一個挾持著,一人拎著他耳朵,一人拽著他後背衣服,往家拉,他一邊掙紮一邊走。

範小草擡著頭扛著鋤頭有氣無力地跟在後面,累得直喘大氣,她這時也不罵了,滿村只聽到楊常輝夫妻倆罵小兒子的聲音。

“……敗了多少財了,還想怎麽樣,把我們這把老骨頭拿去稱稱也沒多少了。”

“家也不要了,日子也不過了。”

“打小你就精怪,虧了你大哥多少,可虧過你?”

楊小苗一言不發,只在被父母罵得狠了時辯解幾句。

在他看來,父母包括整個村整個鎮都是不開化的老農民,一輩子沒有發大財的命,自己掙不到大錢就罷了,還要攔著他發財。

愚昧落後,都快把他困死在這個小山溝裏了。

到底他還有幾分良心,沒有死命掙脫,在這凹凸不平的山道上,黑燈瞎火的時候,老夫妻要是摔一跤可就不得了了。

一直到了下坡的三叉路口,往北就是通往山頂,也是他回家的方向,往西就是往鎮上的方向,他一矮身脫了外套就往西邊跑。

楊留中一家齊齊靠到了自家墻邊,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攔著的,兩家都是隔了多少代的關系了,這個人又沒給村裏帶啥好處。

楊小苗拿他家裏的錢什麽的,他們這些村裏人不知道也不管,但是上次村裏賣竹子,幾家位置不好需要把竹子往外扛的時候,眾人只看見了楊大苗、範小草出來幫忙,沒人看見楊小苗,反而他兩家幾十捆竹子都是村裏人幫忙扛出來的。

他不在家倒算了,在家就像沒這個事情一樣,無視了別人,自然也不會有人把他放在眼裏。

對楊小苗個人,眾人那是連個面子情都沒有的。

楊小苗剛跑了兩步,就有人從北邊過來一把將他撲倒在地 ,是他大哥楊大苗。

楊大苗也不說話,就把他弟死死按在地上。

*

楊傳順一行人離他們至少一百多米,天色昏暗,那裏又是竹林掩映之下什麽都看不見,只聽到那裏有人一陣撲騰,接著就是楊錦華奶奶的哭罵聲,說的還是那些車軲轆話。

“讓他走吧,讓他去發大財。”突然有人尖著嗓子喊道。

楊錦華在大人打打鬧鬧的時候已經跑了過來,她將手上的一個黑色公文包扔在了父親面前,“你的東西都在裏面,我們都不想再看見你了。”

楊常輝老爺子準備去搶包,已經被小兒子一把抓了過去,楊大苗不知什麽時候也已經松了手。

他們一家這時候都沒人攔著了,只有老太太坐在地上哀哀戚戚地哭,“……做了過啊,做了過。你走吧,走吧,到了外面都不要回來了。你好也好,歹也罷,出了這個村,跟我們都無關了。”

楊小苗抱著公文包走了兩步,回頭看了看黑乎乎的一群人,他老婆扛著鋤頭從山梁上慢慢下來,暮氣沈沈地看了他一眼,也沒有攔著的意思了。

結婚這幾年,楊小苗一直沒敢細看他老婆的臉,這時更是不願細看,低頭就要走。

這一刻,他面容堅毅又傷感。

走吧,全家合村有誰看得起他,莫欺少年窮,一切等發了大財家裏村裏的人就知道他的厲害了。

他這一段時間的這番折騰不也就是為了這一刻嗎,不過這種滿心酸澀是怎麽回事呢,這可能就是不被理解的痛苦吧。

*

“等一下。”楊小苗正準備走,範小草喊了一聲。

他家老頭老太太滿臉希冀地望著她,還指望著兒媳婦能夠挽留一下小兒子。

楊錦華一臉不讚成地看著她後媽,她爸不走,她自己早晚要走了,她跟她後媽都聊過不止一次了,這個人對他們家有什麽用處嗎?

楊小蓮討厭她爺奶,抓住機會就分家了,現在過得多開心。

讓一心想往外飛的人就飛走吧,別回來了,除了添麻煩,也沒其他用處。

範小草緩了這一會兒也有點平靜下來了,她杵著鋤頭站在黑乎乎的竹林邊,沒看任何人,滿身說不出的冷靜。

“你走歸走,我們話要說清楚。”

這人走的幹凈,留下一堆的爛攤子把全家人都得困住了。

“這一家人沒沾過你的光,包括大哥。你搞大買賣,賠了多少錢,大哥娶媳婦的錢也給你賠了別人的賬。”

“以後你再欠錢,做牢也好,被人卸胳膊卸腿也好,都不要找家裏。家裏只有一座快倒的房子,也沒有什麽值錢的了,我不像你前妻,還有幾分嫁妝給你填窟窿。”

“十多年前,你就把家裏賠個底朝天,要債的從城裏追到鎮上,你在家裏躲得一點風聲不敢露,合村都不知道。風聲一停,你又跑了,甩下前頭那個大著肚子在家裏,差點沒被唾沫星子淹死。”

“你不僅騙了不相幹的人,連你娘舅家都騙,把人家治病的錢騙得精光,老娘舅沒錢看病,一病不起,翻過年來你說你不知道,幾年沒回家……”

徹底坐實了蓋小花身上的閑言碎語。

楊常輝夫妻倆想去阻擋,卻又放手了,老太太捂著臉嗚嗚哭。

這事不講開了,是幾家人一輩子的疙瘩,老夫妻倆日夜為這事憂心,大兒子沒錢沒名聲,見人矮三分,唯一的孫女出門就被人指指點點。

小兒子不識悔改,反而變本加厲。

虧欠了大兒子之後,老兩口都不好意思讓大兒子養老了,只得在小兒子身上繼續投資,沒想到這是個無底洞,白費了老人大半輩子的心血。

範小草知道的也是老兩口斷斷續續告訴她的。

楊小苗抿著嘴一句話不說。

楊錦華遲疑不定地東張西望。

什麽意思?

一直壓在她頭頂的無形壓力突然有松動的趨勢。

楊大苗牙齒咬得咯吱響。

旁邊住家的、經過的個個驚得目瞪口呆。

*

“做人還是要講點良心的,這麽多年你摸著良心講講有沒有做過補救?對女兒對大哥、父母有沒有一點做到位的,也不怕前頭那個去找你。”

“死了,死了,人家娘家還得給你貼錢、養女兒……”

範小草竹筒倒豆子劈裏啪啦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。

“你這次走了,咱倆也沒關系了,你瞧不上我,我還瞧不上你……”

楊錦華已經“哇”地一聲哭出來了。“我媽……我媽……我媽媽……我媽媽……”

她從小養在外婆家,寄人籬下,一住十來年,流言蜚語沒少聽,不僅厭惡那個早已不記得的母親,還討厭自己。

原來一切都不是真的。

*

旁邊的村裏人頓時炸開了鍋。

村裏多少人暗中猜測過楊錦華媽媽還有大伯哥,那幾年沒少明裏暗裏嘲笑這一大家子。

蓋小花首當其中,第一個被指點了,從別人門前過,別人敢當著她的面掃地吐口水。

人死了,反而坐實了傳言,連帶著她女兒都矮人一等。

就是過了這些年,有些事不明著說了,但是一到閑磕牙的時候,大家總是要往山溝方向示意示意,一副心知肚明不可言說的戲虐。

原來真相是這樣嗎?

有人內心都泛起一陣心虛。

“哎喲,天啦,土地公土地婆明鑒,我真是無心之失啊,沒打過她沒罵過她。”

“他們不講清楚,這外人看起來不就是……”

“哎呀,做過,做過,做了大過。”

也有些不以為意,誰叫你們不解釋清楚,不怪別人誤會。先頭那個要找就該回來找這一家子……

*

塘角還在吵吵嚷嚷,楊傳順已經拉著幾個孩子回家了,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大人聽了都難堪,何況小孩子們。

也有住的近的人家又湊到了一起,開始竊竊私語,討論起新的八卦。

親耳聽到的,猜出來的,覺得的,應該是的……

樁樁件件又是茶餘飯後嘮嗑的好材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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